「圖書館是宇宙。」——波赫士,《巴別塔圖書館》
《開場:恐懼與崇拜的時代》
每當新的 AI 模型問世,人們往往在兩種情緒之間擺盪:狂熱的崇拜與難以言說的恐懼。企業讚頌其可能性,用戶沉醉其效能,更多人則感到一種被取代的幽影。科技巨頭與不可捉摸的演算法遂成為時代的先知,主導著對未來的敘事。
面對這種情緒,我常常會重讀波赫士的《巴別塔圖書館》。當然,今日早已不是崇拜英雄或先知的年代,那些位置早被科技巨頭與超巨資本——以天文數字計算的量化怪物——所取而代之,即便是波赫士亦然。然而人文與社會科學的在歷史的深度裡仍積攢著微弱靈光,往往能在這個混亂、奔騰而近乎瘋狂的時代,為我指認一點點的方向。
波赫士的小說正是散發靈光的燈塔-這篇奇幻的短篇是對西方「完美圖書館」與「百科全書夢」的深刻質疑—以超現實的筆法反諷一個古老信念——只要語言能窮盡排列,世界便能被徹底理解。今日 AI 的盲目樂觀,就宛若是此信念的數位化回聲。
《巴別塔的世界:一個形上學裝置》
波赫士的圖書館是一座由思想磚石所砌築的世界:其建築由無限六角形房間組成,每一間皆有固定數量的書架、相同的頁數與行數,秩序被寫入建築的尺度,如同一部以石材書寫的分類法。六角形可無縫拼接、無中心、方向等價,既如蜂巢般自然,又如機械般冷靜;這種幾何不僅是形式,更是認識論的骨架——暗示著一個可被完全索引、完全遍歷的宇宙。
圖書館的字母與符號被假定為有限,頁數固定,排列可窮盡,於是所有可能文本必然存在。波赫士將組合數學推向形上極端:真理不再稀有,而是與無窮亂語胡言同構。在此世界中,必有關於你的傳記,也必有其反證;必有終極真理,也必有對其否定;然而這些文本在形式上不可區分。波赫士的殘酷正在於:真理失去特權,只是排列的一種。
居民因而分化為解碼者、祭司、抄寫者與虛無者。解碼者在書架間搜尋意義的碎片,祭司將隨機的書頁奉為神諭,抄寫者不斷複製已存在之物,虛無者則放棄一切詮釋的可能。他們的行動構成一部知識的寓言:當資訊過剩,理性轉為宗教,搜尋取代創造。巴別塔並非混亂的迷宮,而是完美的迷宮——其危險來自過度秩序,來自一切皆可能因而一切皆無意義的虛無。
《圖書館與 AI 的鏡像》
而在今日的,AI 的高維世界與巴別塔圖書館儼然形成鏡像。模型的嵌入空間如同六角形幾何,高度對稱、可無限延展,卻缺乏先驗座標。token 的有限集合對應字母原子,生成文本的組合邏輯重演書籍的命運。正確與錯誤共享同一語法,幻覺與洞見共用同一介面。而此鏡像揭示的不僅是形式的相似,更是認識論的同構困境。當模型能生成一切可能的語句,人們面對的問題不再是「它是否正確」,而是「它是否理解」——一如塞爾(Searle)「中文房間」論證的當代重演。AI 能處理符號之間的關係,卻無法將符號接地(grounding)至世界;它能操作語法,卻缺乏意向性(intentionality)的結構。換言之,模型能生成「關於X的完美描述」,卻從未經驗過X本身。這種理解的缺席,使得生成的流暢性反而成為新的迷霧:當語言與世界的聯繫被切斷,人們如何辨識一段無所指的完美語言?
AI 生態中的角色亦與小說呼應。提示詞工程師如解碼者,在符號海洋中尋找能召喚意義的咒語;標註者如目錄學家,試圖為無序賦予分類;技術佈道者如祭司,將統計規律奉為智慧的顯現;全面懷疑者如虛無者,拒絕一切意義宣稱。創作化為導航與策展,生成成本趨零使文本失去重量,判斷成為唯一稀缺的勞動。這正是波赫士預見的意義通膨:資料愈多,方向愈少。
近代對百科全書的信仰在 AI 時代轉化為規模的神話——更多參數與資料將帶來更高理解。然而波赫士早已提供反證:無限資料不會自動生成智慧,反而使真理與噪音不可區分。當模型能以完美語法生成任何論述,語言的本源問題—:「何者值得被說」便愈發關鍵迫切。
《意義通膨與結構的錯位》
危機首先發生在描述:語法愈趨完美,語義愈顯漂移。流暢不等於真實,連貫不等同理解。我們面對一種新的修辭困境——如何辨識一段無所指的完美語言?這不僅是技術問題,更是現象學問題:當符號系統能自洽運作,卻與經驗世界脫鉤,語言本身便成為一種幻覺裝置。
其次是結構的錯位:模型能模擬關係,卻無目的與意向,相關性取代因果性,語言成為自我指涉的封閉系統。在此系統中,「為什麼」被化約為「是什麼」,解釋被化約為描述,理解被化約為預測。這種化約並非技術缺陷,而是其運作邏輯的必然結果——當世界被表徵為token序列的機率分布,因果關係便被壓平為統計相關。
最後是範式層的錯位:當答案唾手可得,何種問題值得被問逐漸被遺忘。資訊的過剩不僅造成注意力的稀缺,更造成問題意識的萎縮。我們愈來愈擅長回答,卻愈來愈不知道該問什麼;愈來愈依賴生成的文本,卻愈來愈難以判斷其意義的重量。
在此三重錯位中,我們才意識到:真正稀缺的並非答案,而是能抵達本源的問題。
《抽象性與本源的回歸》
在巴別塔圖書館裡,所有書籍之所以得以存在,正因它們已被納入文字的格式與規範。凡能被記錄於固定頁數與行距之中的內容,皆已是可被規則化、量化與系統化的知識。這是人類理解世界的方式,同時也是 AI 能輕易模仿的途徑。或許當答案變得觸手可及,價值便不再是「能否回答」,而是我們究竟問了什麼?問題是否觸及世界的本源?是否抵達存在的質地?
此處所謂本源,並非指向某種先驗本質或形上學基礎,而是指向問題生成的起點——那些尚未被既有語言框架收編、尚未被答案預設的困惑。它是創造性張力的源頭,是對世界的反射。它不是靜態的原點,而是動態的開端;不是等待被發現的真理,而是等待被構造的可能性。
當提及「回歸本源」,意指的是重新面對那些尚未被語料庫窮盡的問題,那些尚未被算法預見的困惑。這些問題往往不是技術性的,而是存在性的;不是能被計算的,而是需要被承受的。它們不要求標準答案,而要求持續的追問;不產生可傳遞的知識,而產生不可化約的經驗。
無論模型能以多少華麗文藻書寫文章,或以多麼精確的鏡頭語言拍攝電影,終究只是技巧的勝利,而非創作的本質: 寫作之核在於對意義的召喚,拍片之心在於對時間與空間的重構。知識的學習亦然:我們從表象出發,進入結構,最後才可能觸及範式與原則的抽象。思想的道路,始終是將繁複的排列回歸到最初的規則,將紛亂的現象導向可居住的意義。
因此當外在技術變得輕盈,人類反而得以卸下工具的重量,重新面對真正的本源。AI 是一面鏡子,使我們看見長久被效率遮蔽的起點。唯有在此處,創作與思考才不再是對語料的拼貼,而是對世界的再次提問。
《結語》
《巴別塔圖書館》不是科幻,而是一則關於理性的寓言。AI 只是其當代化身:當所有可能文本同時存在,意義的重量必然下降。面對此命運,我們不能僅以更多模型回應,而需以更深的問題抵抗。
技術愈輕,本源愈重;資料愈多,問題愈少。在巴別塔已然建成的今日,唯一的抵抗不是拒絕進入,而是記得如何離開——記得那些尚未被算法預見、尚未被語料庫收編的困惑,仍是人類唯一的主權。守護這些問題,便是守護思想的起點,守護在意義通膨之前,世界尚未被完全說出的可能性。當一切皆可被生成,唯有不可被生成者,才值得被追問。
在巴別塔之後:AI、意義通膨與本源的退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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